首頁聯繫我們
點贊(0)
評論(0)
上一篇
下一篇
小城故事丨清末海派名家曾居太平十多年,留下墨寶無數
源稿: 發佈時間:2019年08月26日 14:33:27 編輯:蔣路婭
(0)

記者 孫敏瑛/文 徐偉傑/圖

“履霜凜九月,香草奄忽摧。美人自千古,魂夢飛不來……十年結知己,貧賤良可哀。空羨蓉菊好,桃李容華衰。藥物冷爐火,畫奩封塵埃……良緣何其短,為問孽鏡台。桃花一萬樹,仙袂颺天台。魂兮返斗室,西風吹酒杯。”

這首《悼亡》詩,寫於清同治二年(1863)。

寒意蕭瑟的冷秋,蒲華永遠失去了與他相依十年的妻子。雖然之前因為他的病,然後,是她的病,生活總是磕磕絆絆不太如意,但是,至少能相依相伴。跟着他四處漂泊,妻子繆曇從來不曾有怨言,因而這最終的別離,尤其讓他覺得心底沉痛。每當他孑然一身,站在人潮擁擠的街頭,總是四顧茫然。

回想起這三十餘年的人生經歷,最幸福的時光就是這婚後的十年吧。

微信圖片_20190826143202.jpg

蒲華出身低微,祖上曾編籍“墮民”,在明代稱為“丐户”,父親在城隍廟以售賣祭供城隍的“保福餃”為業,而蒲華幼年曾做過“廟祝”,在廟中開沙盤扶乩,家境寒苦,倍嘗人間的辛酸。妻子與他,兩人婚前相慕,婚後貧賤相守,詩畫相娛,情深意篤,儘管屋中僅斷足牀、破桌而已,妻子卻欣賞他的才華,從不嫌棄清貧的生活,在蒲華看來,妻子即是知己。她的存在,是他艱辛的人生道路上遇見的一道温暖的光。然而,貧寒卻幸福的小家隨着她的逝去,像流沙上的城堡,頃刻間崩塌。每每睹物思人,哀痛難以平抑,加上因謄錄出格,甲子鄉科失敗,蒲華心灰意懶。他在《留別胡曼香》的詩中雲:“抑鬱久居此,春愁酒不消。風塵身願老,書劍術無聊。乘興出門去,自茲揮手遙。予懷殊渺渺,遑惜梗蓬飄。”

帶着千萬縷愁思,蒲華決定去他鄉遠遊。

清同治三年(1864)冬,蒲華離開故鄉。他先是去了寧波,但是沒有駐留多久,次年二月便轉而到了台州,應太平(今温嶺)知縣桂齡之聘,在縣署當了幕僚,擔任書啓師爺(類似現今的祕書)。清同治五年(1866)四月,桂齡離任,但蒲華沒有隨行,而是選擇留了下來。

蒲華到台州之後的三十年裏,雖然也曾去過新河擔任糧廳屬僚,又曾佐幕於台州境內的海門(今椒江)海防同知府,還曾短暫居留黃岩、臨海和路橋,甚而曾寓居杭州、寧波或上海,但細算起來,起碼其中的十餘年是在太平度過的。太平四周青山環繞,小城秀美温潤,是宜居之地。且太平百姓豪爽大方、善飲好客的性情非常合蒲華的心意,和他們在一起,他可以忘了先前的憂和痛,可以心態平和,冷了的心漸漸重新活過來。

而他簡單坦率的為人、出眾的才情,使得許多太平當地的詩人、書畫家都樂於和他交往。有太平故老回憶,蒲華初到太平時,某日,在城內三官堂看到邑人林藍的壁畫墨竹,內心歎服,竟然恭恭敬敬地下拜,説:“秀逸如此,亦吾師也。”

林藍(1814-1847)是太平人,字璧人,號琴池主人,工書善畫,尤擅墨竹,所畫竹“縱橫逸華,變化無窮”。

蒲華曾説過自己畫竹學的是傅嘯生,傅嘯生是臨海人,能詩,有文名,工青綠山水,又能墨竹及設色花卉,與定海厲志、鎮海姚燮並稱“浙東三海”。而林藍畫竹,超過傅嘯生,難怪蒲華如此欽佩。可惜蒲華到台州時,林藍已經去世十餘年了。

蒲華在太平期間,是林俊賞、葉少谷、柯蘭舟等家中的常客,因此這幾家當年收藏了許多蒲華的書畫。而蒲華與陳桂舟(殿英)關係最好,陳桂舟與蒲華同歲,曾多次為蒲華治印,蒲華輒以書畫回贈。

蒲華嗜酒,他的許多詩畫都是乘着酒興創作出來的,醉中作畫、醉中題詩是常有的事,他曾寫過《醉題海月樓》《丙寅竹醉日宿馬葵臣台書樓》《同朱純庵顧蓉屏鬱荻橋陳和叔平湖酒樓秋飲》等。

清同治六年(1867)年三月,蒲華與太平文士王燮友(東曦)等遊花山,他乘着酒興題詩梅花庵壁上:“空山春盡憶梅花,呼伴登樓日已斜。一勺清泉消酒渴,頑僧為煮雨前茶。”

因是醉墨,書作狂草,縱橫滿壁,不免歪斜。

對於這首詩,太平文士林俊賞及王燮友(東曦)皆有和詩,一些題詩後來輯入清太平趙佩茳所編之《花山志》中。

可惜舊庵拆除,題壁早已蕩然無存。

人們知蒲華好飲,欲向蒲華索畫的,只要置酒於紙硯旁,等到他飲至微醺,即欣然揮毫,常常一畫便是十餘張紙,直到把主人所預置的紙張畫完為止。有時畫興來了,則不管主人願不願意,有紙即畫,也不講究紙張好壞,連糊窗用的紙也會畫上去。太平曾有人收藏着一幅《借綠山房圖》,即是畫在糊過壁的印花紙上,畫面極為簡淡,只是綠蔭掩映的矮窗內坐着一個讀書人,畫上有款識:作英草圖。

微信圖片_20190826143208.jpg

“借綠山房”就在如今太平街道方城小學後面的巷子裏,“借綠”借的是鄰居家的花樹綠蔭。同為修梅七詩翁之一的馮芳有《題陳雪逵借綠山房》詩:“屋外三弓地,今猶屬別人。古藤青欲滴,小草碧無塵。窗近飛晴翠,檐低礙月輪。我來曾飽看,遮莫惱芳鄰。”

微信圖片_20190826143211.jpg

這借綠山房如今自然是沒有了,舊址上建起了兩間朝南的矮房,門開在西邊,只餘屋旁一段舊磚牆,鬱鬱葱葱,爬滿了野藤,也不知住着哪一户人家。

有一次,蒲華在一户富裕人家作畫,主人不在,他見桌上有小孩的字簿和書本,就伸手執筆,將書本畫得痛快,甚至將主人的賬簿也畫得一塌糊塗。第二次去這户人家時,小孩們見了,就喊“蒲邋遢”(簿亂塌——太平音為塌,亂塗的意思)。

關於他綽號的來歷,還有一個説法,是因為他從不做新衣,總是向舊衣店鋪購衣,穿得更舊了褪色了,就把衣服送去染坊;他常常是春天典冬衣,夏季當春衣,這樣循環不息,日日穿的都是舊衣裳,加上不修邊幅,就得了一個“蒲邋遢”的綽號。

故事不知真假,但蒲華不吝畫,這倒是真的。一次,蒲華到鄉下,一位老農相邀,只是供其宿食,他便不但給老農畫了一幅中堂,還配以一副對聯,親自幫老農貼在堂壁上。

雖然蒲華與太平的文人交遊甚好,可是,因其淡於名利,性格散漫,不善官場應酬,不願唯命是從,不願意摧眉折腰趨炎附勢,更不能耐着性子做一些案頭恭楷抄錄文書和繁冗枯燥的日常事務,因而連個小幕僚也當不安穩,每每使生活陷於困境。

不過一年餘,實在難以為繼,蒲華棄幕而去,寄寓温嶺明因寺,鬻畫自給。

蒲華善畫草蟲、花卉、山水,線條流暢、柔中有剛、清雅秀潤,他的許多作品,都給人以奇思獨運的感覺。蒲華尤其愛畫竹,自稱“種竹道人”。他所畫之竹,是太平特有的筻竹(也叫筋竹)。

歷代書畫家中愛畫竹的,鄭板橋算是一個,可是,與蒲華的比起來,鄭板橋的竹就顯得單薄了,有骨無肉。蒲華的墨竹,直幹,葉大,在透出一種清新的生趣的同時,也飽含着生命的厚重。而且,他畫的竹竿,常常皆是直立畫幅中,上不見梢,下不露根,這種畫法給寫竹藝術開創了嶄新的風尚,因而被世人譽為“蒲竹”。

眾所周知,國畫極為重要的特性就是以書入畫,書法是畫的根本,而蒲華的書法受唐代大書法家顏真卿影響較大,且並非一味地模仿,而是通過學習,有所取捨,吸收中有創造。根據流傳下來的作品,蒲華寫得較多的為行楷與行草書,楷書端莊厚重,草書圓勁流暢。書法線條的粗細頓挫,快慢轉折,既富變化,又那麼從容不迫,充分顯示了他的個性。

更何況,除了畫,蒲華的詩作也極好,有一首《秋眺》:“紫菊花枝壓鬢斜,薄衣未為晚寒加。隔河有閣臨秋水,人立西風看落霞。”詩句清麗,撲面而來一股秋日的蒼涼。蒲華詩才橫溢,也為其畫作增添了許多意趣。他有一首題畫詩《松林亭子》尤為讓人喜歡:“鷗鷺心閒野水涼,古無人處一亭荒。松針滿地誰來拾,十五漁娃煮茗嘗。”完全畫出了野趣橫生的松林景色,磊磊落落,毫無人間煙火氣,其才思敏捷也由此可見。

在台州的這些年,蒲華的畫藝日益精進,從形成風格,到有大家風範,尤其是從清光緒庚寅到甲午(1890—1894)這五年,他的畫作已經完全達到成熟階段。

雖然他的畫作有很多都是極佳的,只是當時民生多艱,又因人微畫輕,加上他一貫的不惜墨,潤筆微薄,常至升斗不濟。

清光緒七年(1881)春,蒲華經友人介紹前往日本,同年夏歸國。這段經歷,在蒲華的人生中極不尋常,可以説是他藝術生涯中最光芒耀眼的一段時光,他沒有想到,自己的畫作竟然那樣被日本人讚賞、推崇。無比的喜悦、激動,當然,還有自得,他為此繪了《海天長嘯圖》以自勉。後來在日本昭和時期出版的《世界名畫》書中,除了歐美各國的傳世名畫外,近代東方畫家中,吳昌碩的數幅作品之後,赫然就有兩幅蒲華的墨竹圖刊載其間。(未完待續)


推薦文章
相關新聞